归隐

夜行船·秋思

百岁光阴一梦蝶

元 马致远

百岁光阴一梦蝶,重回首往事堪嗟。
今日春来,明朝花谢,急罚盏夜阑灯灭。
【乔木查】
想秦宫汉阙,都做了衰草牛羊野。
不恁渔樵没话说。
纵荒坟横断碑,不辨龙蛇。
【庆宣和】
投至狐踪与兔穴,多少豪杰。
鼎足三分半腰折,魏耶?晋耶?
【落梅风】
天教你富,莫太奢。
无多时好天良夜。
看钱奴硬将心似铁,空辜负锦堂风月。
【风入松】
眼前红日又西斜,疾似下坡车。
晓来清镜添白雪,上床与鞋履相别。
休笑鸠巢计拙,葫芦提一向装呆。
【拔不断】
利名竭,是非绝。
红尘不向门前惹,绿树偏宜屋角遮,青山正补墙头缺,竹篱茅舍。
【离亭宴煞】
蛩吟罢一觉才宁贴,鸡鸣时万事无休歇。
争名利何年是彻?
看密匝匝蚁排兵,乱纷纷蜂酿蜜,闹攘攘蝇争血。
裴公绿野堂,陶令白莲社。
爱秋来那些:和露摘黄花,带霜烹紫蟹,煮酒烧红叶。
想人生有限杯,浑几个重阳节?
人问我顽童记者:便北海探吾来,道东篱醉了也。

作者简介

马致远(约1250年—1321年至1324年间),字千里,号东篱,大都(今北京)人,元代著名戏曲作家、散曲家。他与关汉卿、白朴、郑光祖并称为"元曲四大家",被誉为"曲状元"。马致远年轻时热衷功名,但仕途坎坷,历经沧桑后看破红尘,晚年隐居田园。其散曲作品既有豪放洒脱的一面,也有苍凉沉郁的一面,对后世影响深远。代表作有杂剧《汉宫秋》、散曲《天净沙·秋思》和套曲《夜行船·秋思》等。

创作背景

《夜行船·秋思》是马致远晚年作品。作者一生经历了从热衷功名到看破红尘的心路历程。元代废除科举长达八十余年,汉族知识分子仕途受阻,马致远虽有才华却不得重用,最终选择归隐。这套曲子写于他隐居之后,借秋天的萧瑟景象,抒发了对人生短暂的感慨,对功名富贵的鄙弃,以及对归隐生活的赞美。全曲七支曲子,层层递进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"秋思"画卷,是元曲套数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。

曲牌名来源

「夜行船」是双调中的曲牌名,又名「夜游湖」。此调源于民间夜航船上的歌声,节奏舒缓悠扬,适合抒发深沉的人生感慨。全曲由【夜行船】【乔木查】【庆宣和】【落梅风】【风入松】【拔不断】【离亭宴煞】七支曲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套数。套数是元曲的一种重要形式,由多支曲子联缀而成,可以表达更复杂的思想和更丰富的内容。《夜行船·秋思》是元曲套数的典范之作,结构严谨,层次分明。

创作地点

此曲创作于马致远晚年隐居期间,具体地点可能是其位于大都(今北京)附近的田园居所。马致远晚年过着"酒中仙、尘外客、林间友"的生活,他在《【双调】夜行船》序中写道:"秋思,乃病中之作也。"可见此曲是在身体不适、闲居养病时所作。曲中描绘的"竹篱茅舍""绿树""青山"等景象,正是其隐居环境的真实写照。今北京、河北一带仍保留着与马致远相关的文化遗迹。

后人评价

《夜行船·秋思》被誉为元曲套数中的"千古绝唱"。明代王世贞在《艺苑卮言》中评曰:"马东篱《夜行船》套数,句句堪画,字字可歌,真天才也。"清代李调元在《雨村曲话》中称其"豪放中见沉郁,旷达中寓悲凉"。近代学者王国维在《宋元戏曲考》中评价此曲"以画入曲,以史入曲,以理入曲,融为一炉"。此曲最精彩处在于将历史兴亡、人生感悟、归隐情怀融为一体,语言凝练,意境深远,尤其是结尾"便北海探吾来,道东篱醉了也",洒脱不羁,余韵无穷。

名句赏析

百岁光阴一梦蝶
开篇化用庄子梦蝶的典故,意为人生百年不过是一场蝴蝶的梦。「百岁」极言人生之短,「梦蝶」则点出人生如梦、虚幻不实。此句奠定了全曲感慨人生无常的基调。
想秦宫汉阙,都做了衰草牛羊野
曾经辉煌的秦汉宫殿,如今都已化作荒野,只剩下衰草连天、牛羊遍野。「秦宫汉阙」代表历代帝王的功业,「衰草牛羊野」则写出历史变迁后的荒凉,对比强烈,发人深省。
鼎足三分半腰折,魏耶?晋耶?
三国鼎立的英雄豪杰,最终都中途夭折,魏国和晋国又有什么区别呢?「鼎足三分」指魏蜀吴三国争霸,「半腰折」写出英雄们壮志未酬,结尾的反问则点出朝代更替的虚无。
看密匝匝蚁排兵,乱纷纷蜂酿蜜,闹攘攘蝇争血
用三个生动的比喻描写世人争名夺利的丑态: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排兵布阵,像蜜蜂一样乱纷纷酿蜜,像苍蝇一样闹攘攘争血。「密匝匝」「乱纷纷」「闹攘攘」三个叠词,形象生动地刻画了名利场上的喧嚣与丑陋。
和露摘黄花,带霜烹紫蟹,煮酒烧红叶
描写归隐生活的诗意场景:带着露水采摘菊花,带着霜气烹煮螃蟹,点燃红叶煮酒。三句话三个意象,色彩明丽(黄、紫、红),充满秋日的诗意,表达了对隐居生活的热爱。
便北海探吾来,道东篱醉了也
即便孔北海(孔融,曾任北海相)来拜访我,也只说东篱(马致远自号)已经醉了。「北海」用孔融典故,代表达官贵人;"东篱"用陶渊明典故,代表隐士。此句表明作者宁愿沉醉于酒中,也不愿与世俗权贵交往,洒脱至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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